第89章 我把爱人放在心里(2 / 2)
玉笙寒怔怔垂下眸去,只瞧见宿云微浅蓝的衣襟被鲜红的血液濡湿,正缓缓地扩散开。
柯茹幽绿的剑意洞穿了宿云微的胸口。
宿云微神情恍惚,迷惘又不安地望着玉笙寒肩窝的血,纤长睫羽栩动着,半晌才回过神来,蓦地松开了手。
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从胸口处蔓延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间天旋地转着,几乎要站不住。
他唇瓣嗫嚅了片刻,到这时忽然又后怕起来,怕自己若是没有歪了准头,若是玉笙寒真的死了。
这世间就无人再记得他了。
宿云微张了张口,想说对不起,可鲜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来,带走了他的理智和正常交流的能力。
他听见自己哑着声音,轻声对着玉笙寒说话。
“我的心脏为什么不会跳了,”宿云微喃喃道,“我把爱人放在心里,可是它丢了。”
之后神志和五感骤然陷入空白,彻底没了知觉。
*
异兽猖獗,雷劫不断,没有理智的亡魂游荡在凡尘,人间犹如炼狱。
柯茹又和狄舟吵了一架,狄舟与她观念不同,他觉得柯茹如今魂魄尚且不全,没必要劳心费力为凡尘做事,但柯茹看不下去人间的惨剧。
皇城内现下没有主,宫人四散逃离,残存着紫气,能够挡一挡异兽和亡魂,柯茹自己也是亡魂,没办法进入皇宫,她将流离失所的百姓放到宫中去,平日便让玉笙寒去照管一下。
玉笙寒将粮食分出去,提着麻袋安静回了道观,正碰上抓了亡魂回来的柯茹和狄舟。
狄舟从他手中接了东西,随口问:“云微可还好?”
如今已至深秋,京城气候寒凉下去,秋风带着寒意往衣襟里钻。
玉笙寒颈间银制的璎珞挡住了伤痕,虽还如往常那般穿了身明艳的紫衣,周身气质却愈发压抑,平平静静的,倒让人觉得心中不安。
他摇摇头,道:“凝魂丹少了味药材。”
柯茹问:“我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脉。”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玉笙寒轻声道,“与你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是殿下自己不想活了。”
他那日说了两次想要结束。
或许宿云微便不该从长明天下来,他不适合做人,他应该一直做他的神明,无情无欲,也永远不会因为爱恨而疲累。
柯茹沉默了片刻:“我去瞧瞧他。”
她那日是真的想要杀宿云微的,宿云微的理智已经被属于神的那一部分完全占据,他有意毁去这个世间,这些灾厄因他而起,只有宿云微自己放弃,或者他死了,才能彻底归于平和。
但宿云微恐怕不会收手。
那日他强行使用神力,这具残破的身躯,包括那些碎裂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神魂,支撑不住神力强大的威压,再加上柯茹那一剑直刺心脉,险些就此魂飞魄散。
玉笙寒在道观里找到一间尚且能住人的房间,将宿云微安置在其中,之后用结界罩起了那间屋子,无人能进去,宿云微也出不来。
玉笙寒到这时才体会到当初张如韵是何等心情,又为何要将阿昙禁锢在方寸之地内。
柯茹进屋的时候,宿云微已经醒了,只是身体尚且虚弱,没办法坐起来。
柯茹觉得有些难过,她喊他:“云微。”
本想说一句对不起,话到口边却忽地愣住了。
宿云微叫了她姐姐。
柯茹在幽都做了几百年的孟婆,见过形形色色的亡魂,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幽都的亡魂对她来说都是过客,短暂居住时她们会是朋友,要不了多久他们便要转世,然后在轮回道与她道别。
但宿云微不一样,他心脉有损,魂魄不全,无法转世,整个人脆弱易碎到了极点。
宿云微刚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空白如稚子,柯茹那时和洪曹故意逗弄他,想让宿云微喊她一句姐姐。
残魂温吞又腼腆,只知道笑,却从来没有应过一声。
宿云微怔怔望着床栏上的花纹,轻声问:“为什么你能这么平平静静地将那些爱与恨都抛却掉,坦坦荡荡地去护佑这个世间?”
柯茹与他道途相悖,宿云微知道,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与她这么面对面说话了。
分道扬镳终归是迟早的事。
柯茹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一只伤心的小狗,她很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可却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她道:“我为人时,是半步为仙的修仙之人,为亡魂时,是引到亡人入轮回的孟婆,我所作所为,不过是职责所在,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这些,我不懂,也不明白。”
“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去做神,又该怎么做人,宿月昙没教我,玉笙寒也没有,”宿云微怔然道,“做救世主好难。”
“是很难,云微,所以这个世间很少有救世主,更多的人都只是普通人,大部分自私,少部分慷慨。”
柯茹笑起来,觉得有些无奈,“你看,世人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成为神明,而神却想成为普通人。”
宿云微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看到了阿昙和张如韵的一生,他不知道阿昙为什么想要做人,于是他也去尝试了一次。
可是做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有很多需要承担的责任和逃避不了的爱恨情仇,他觉得很累。
柯茹道:“当你真的做到爱世人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拘泥于私情之中了。”
因为心中彻底空泛无物,博爱只是用来无情的假名,也正因为无情,所以才不会动情。
宿云微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喃喃道:“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