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云垂野暗覆尘营,神影悬天万卒惊(2 / 2)
这一次,他们亲眼看著它飞向人群。
划破空气,拖著尖锐的呼啸,穿过硝烟。
然后在同样的高度,同样的位置,撞上了那堵看不见的墙。
炸开。火光、浓烟、铁片,全被挡在了外面。
一枚铁片旋转著朝高地的方向飞来,落在炮位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插进泥土里,还在冒烟。
炮手们盯著那片铁片,盯著上面还在冒烟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不是炮弹的问题。
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炮弹和人群之间。
可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什么东西挡住了如此势大力沉的炮弹
见鬼了!
炮击区里,匈奴士兵们终於反应过来了。
炮弹落不下来了。
那些从天而降的、夺走了他们数万同袍性命的、让他们肝胆俱裂的铁弹,不落了。
它们在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烟花。
好看。
但毫无威胁。
“停了……停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从尸堆里爬出来,仰头望著天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炮弹不落下来了!它们没用了!”
他旁边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完好的四肢,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悲伤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绷不住的哭。
“为什么为什么停了”
“是不是敌军的炮弹用完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活著的、还能站起来的、还能爬动的匈奴士兵,从尸堆里钻出来,从弹坑里爬出来,从血泊中抬起头来。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的茫然。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著天空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和尸体上,磕出了血,浑然不觉。
有人抱著身边的同袍,又哭又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淌。
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刚才被炮弹夺走的呼吸全部吸回来。
他们以为是敌军的炮弹出了问题。
以为是上天终於眷顾了他们。
以为自己命不该绝。
没有人知道,那堵看不见的墙,来自他们身后。
天色突然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
原本被硝烟和火光映得昏黄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墨。
灰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势汹汹,像潮水,像洪流,像无数匹脱韁的野马从地平线上狂奔而来。
它们在头顶匯聚、翻涌、堆积、压下来。
一层叠一层,一层叠一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冷的、翻涌的、灰黑色的云底。
太阳被吞没了。
光线被吸走了。
整片战场从白昼跌入了黄昏,从黄昏跌入了黑夜。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黑。
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
风开始变大。
並非草原上常见的那种一阵一阵的狂风。
而是一股持续的、从缓坡方向吹来的、越来越猛烈的颶风。
它贴著地面吹过来。
捲起地上的硝烟,捲起血腥的气味,捲起碎布、残肢、折断的旗帜、丟弃的弯刀,朝著两翼高地的方向席捲而去。
硝烟被吹散了,露出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低洼地带。
弹坑连著弹坑,尸体叠著尸体,血水匯成了小溪。
血腥味被吹散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面,是从心底升起来的,人对天地异象的本能畏惧和不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臟,慢慢收紧,再收紧。
秦军的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左翼高地上,正在追杀溃兵的秦军回头看向天空,手中的弯刀垂了下来。
他们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却不敢乱动,那种压迫感让他们的身体僵硬了。
右翼高地上,正在弓弩手阵地里喘息的士兵抬起头,瞳孔中倒映著那片翻涌的乌云。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弓,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有人张著嘴,忘了呼吸。
正面营地中,正在围杀匈奴前锋的秦军精锐停下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望著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上按下来,按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按得人心臟发紧,按得人呼吸困难。
蒙武站在中军高台上,抬头望著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眉头紧锁,手不再敲击剑柄,而是用力攥住了剑柄。
他见过武威君出手,见过那种超越凡人的力量。
一戟开天,雷霆万钧,整片天空都在那一戟之下颤抖。
此刻天空中的异象,和武威君出手时有些相似,都会有天象异变。
但又不同。
更阴沉,更压抑,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气息。
武威君的力量是炽烈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而这股力量是阴冷的、沉鬱的、像深渊一样让人想要逃离。
他分辨不清其中区別。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普通士兵能够对抗的。
“將军……”
秦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发涩,像是在咽唾沫,“这是……”
蒙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乌云,越过硝烟,越过炮击区,看向缓坡的方向。
他看不到老者。
但他知道,这股力量来自敌方。
问题是,武威君不在这里。
虽然赵诚算无遗策,虽然蒙武相信他一定有所布置,但此刻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他的手心还是渗出了汗。
缓坡上,墨突仰头望著天空,瞳孔中倒映著那片翻涌的乌云。
他的嘴巴张著,合不拢。
他见过巫法,见过草原上的萨满跳大神,见过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喷火吐烟。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念之间,天地变色。
炮弹在空中炸开,风为他呼啸,云为他翻涌,连天空都在他的意志下低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老者。
老者已经闭上了眼睛。
法杖上的红色水晶珠在发光。
那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像心臟一样搏动的红光。
一下,一下,一下。
每搏动一次,风就大一分。
每搏动一次,天色就暗一分。
每搏动一次,墨突的心跳就快一拍。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先是微微的、压抑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的眼睛在发光。
倒映著水晶的红光,也是他自己的、野心重新燃起的光。
脸上的笑容,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癲狂的笑。
没有声音,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和一双燃著光的眼睛。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的焦急。
竟敢对著老神仙咆哮,弯刀架在老神仙脖子上,像个疯子一样质问“你为什么不出手”。
多么可笑。
他想起自己那一刻的绝望。
看著前锋被屠杀,看著预备队被困死,看著二十万大军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消亡。
心急如焚。
多么可笑。
有这种力量在,他还怕什么
他並不认为在这种力量面前,自己也是螻蚁,而是认为,这股力量能够为他所用。
而当他能够用这样力量作战时,敌人在他的面前,才是螻蚁。
这一点,不难做到。
老者虽然强大,但却不难蛊惑。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战场。
弹坑连著弹坑,尸体叠著尸体,硝烟在风中扭曲。
他看向那些刚刚还在反击,此时却震撼呆立的秦军。
他们的鎧甲上沾著血,他们的长矛上滴著血,他们的眼睛里全是不安和震撼。
他看向那面还在飘扬的黑色秦旗。
“秦”字在昏黄的天光下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倒下的野兽。
“秦军……”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你们完了。
你们的那些东西,在我匈奴的神明面前,不值一提。”
他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带著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但此刻他觉得那味道是甜的。
胸膛挺起,腰杆笔直,那具魁梧的身体在昏黄的天光下像一座重新立起的山。
“传令!”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缓坡上炸开,“全军重整!待老先生灭掉那些邪器,隨本帅一起衝下去。
杀光他们!”
周围的亲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的眼睛里,恐惧在消退,狂热在升腾。
“神明出手了!”
狂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
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风止了,云不翻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那种诡异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寂静,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住了整片天地。
没有风声,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
只有雷霆隱隱在厚重的乌云里面闪动。
咚咚。
咚咚。
咚咚。
然后,老者动了。
他没有走,没有跑,没有用任何凡人的方式移动。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脚落下去的地方,空气突然变得黏稠,变得坚实,像一块看不见的地砖。
他的身体没有下坠。
狂风再次涌起,从他脚下涌出。
一股无形的、托举一切的力量,从地面升起,从草尖升起,从每一粒泥土的缝隙中升起。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髮在脑后飞扬,像一面苍老的旗帜。
红色水晶珠光芒大盛,似乎与天上雷霆隱隱呼应连接。
那光芒从杖头流淌下来,顺著他的手臂,顺著他的衣袍,顺著他的白髮,將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越升越高。
越过缓坡,越过那些仰著头的亲卫的头顶。
越过炮击区,越过那些躺在尸堆中的伤员的视线。
越过匈奴士兵的头顶,越过秦军士兵的视野。
他悬停在那片乌云的正下方,像一颗被钉在天空中的暗红色星辰。
整片战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被红光包裹的、如同神明一般的身影。
他悬在天空。
脚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乌云在他头顶翻涌。
灰黑色的云层像一锅沸腾的沥青,翻滚著,挤压著,越压越低,低到几乎要触到他的发梢。
云层中,有雷光在闪烁。
蓝白色的、扭曲的、像蛇一样在云中穿行的电光。
那些电光在云层中游走,时而匯聚,时而散开,发出滋滋的低鸣,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老者举起法杖,杖头的红色水晶珠指向天空。
云层中的雷光像是听到了召唤。
一瞬间,无数条蓝白色的电蛇从四面八方窜来,在法杖顶端撞在一起,凝聚成一团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球。
那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將整片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但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像寒冬腊月的月光,照在皮肤上,能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光球在膨胀,在旋转,在发出一种低沉的、震人心魄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