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王庭犹自夸无策,不识锋寒已近霄(2 / 2)
血衣军在午后开始休整。
从代郡参合陂出发,连破须卜部、稽粥部、皋林部,行军里程拢起来超过一千里。
这三万新军一路上打了五场硬仗,其中三场是摧枯拉朽式的突破,一场是迷雾中的收割,最后一场是在平原上与黑甲卫的正面硬撼。
蒙恬在战后清点战损,把数字报给蒙武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但数字本身並不平稳。
战马平均掉膘两成以上,三成鎧甲有不同程度的划痕和豁口,箭矢消耗过半,备用弓弦全部打完。
这是不小的损耗,但对於血衣军来说,並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认为依旧可以直奔匈奴王庭,一口气將匈奴拿下。
蒙武站在刚收拢的俘虏营地边上,听完蒙恬的匯报,朝血衣军临时扎营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正在卸甲。
鎧甲上的血垢已经结成了壳,需要用湿布闷软了才能擦掉。
有人在给战马餵豆饼,马低头嚼著,肋骨在皮毛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就地休整。”
蒙武说。
蒙恬没有爭辩。
他打了这么多仗,也知道此时继续强攻,有些勉强。
这支血衣军是赵诚规划练出来的,体魄远超常人,但体魄再强也有极限。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战马也不是。
一千里奔袭加数场硬仗,还能站著清点战损,即使对於精锐来说,也已经是个不可思议的情况。
蒙武收回目光,看向北边草原与天际相接的那条灰蓝色的线。那里是匈奴王庭的方向。
“兵法有云,围师必闕。”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蒙恬上课,“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天际线上收回来。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让这个消息传回王庭,够头曼在狼皮椅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了。
与其我们现在挥师北上,不如让恐惧在草原上多发酵几天。”
蒙恬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顺著蒙武的目光朝北边看了一眼。“那得看头曼是哪种人。”
“不论他是哪种人。”
蒙武转过身,朝营地走去,“二十万一战而没。
他心里那口气已经崩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
战后第三天,斥候陆续从草原各处返回。
带回的情报拼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溃兵散布图。
零星的匈奴溃兵散落在战场以北、以西的广袤草原上,来源拢共三股。
炮击和雷暴阶段趁乱逃出的左翼残兵,呼衍陀的四万弓骑被衝垮时四散而去的少许流兵,以及黑甲卫在血衣军切阵时从侧翼衝出去的散骑。
这些溃兵逃散的时间点都在蒙武和血衣军合拢包围圈之前,一旦撒进了草原,就像一把沙子扬进了风里,很难一粒一粒捡回来。
一些溃兵换上了牧民的皮袍,混进了草原上的散户牧民中间。
血衣军在追击时遇到过几拨这样的“牧民”,远远掠了一眼,没有动手。
血衣军从来不袭扰平民,而且这些溃兵对於蒙武来说,另有作用。
所以就没有刻意去搜索周围的牧民家里,將所有溃兵都抓回来。
“漏就漏了。”
蒙武听完斥候的匯报,把手里那碗凉酪浆搁在案上,“几千个嚇破了胆的溃兵,翻不了天。
让他们散去,还能给匈奴们上些压力。
倒是头曼那边,这会儿该睡不著了。”
……
草原深处,收拢溃兵的队伍已经散出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头曼的命令下得很快,执行得也很快。
几队快马从王庭出发,沿著草原上几条主要牧道向北搜索。
他们的任务不是深入战场,头曼特意交代了,不得靠近秦军控制范围。
所以她们沿著外围拦截那些已经逃散出来、正漫无目的在草原上游荡的零星溃兵。
收拢队伍找到第一个溃兵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人坐在一条乾涸的河沟里,后背靠著沟壁,双腿伸直,弯刀横在膝盖上。
刀身上全是乾涸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收拢队的人喊了他三声,他才转过头来,眼神涣散,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拽出来。
又一个天亮。
溃兵开始被陆陆续续地带回收拢营地。
有人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用撕碎的袍子胡乱裹著,血已经把布面浸成了黑色。
有人被削去了半边耳朵,伤口已经结了痂,苍蝇围著打转。
有人抱著断成两截的弯刀一路走一路喃喃自语,嘴里的词不成句,翻来覆去就是几个音节。
最远的溃兵是在一个牧民的帐篷里找到的。
收拢队掀开帐帘的时候,那人正蜷在羊皮堆里,身上裹著捡来的破皮袍,领口露出一截黑甲卫的衬甲。
怀里还抱著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乾酪,嘴唇上沾著酪渣。
他没有反抗,把乾酪搁在地上,站起来跟著收拢队走了。
收拢队的人后来回忆说,那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上马的时候,回头朝战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就像是在畏惧什么大恐怖一样。
七八支收拢队忙了大半夜,拢到一处清点,总数不过几千人。
速律是在收拢营地搭好之后到的。
他奉头曼之命来了解溃兵情况,隨身只带了两名侍卫。
走进营地的时候。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溃兵的数量,而是溃兵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看他,不看侍卫,不看收拢队的军官,只是垂著,或者盯著地面上的某一道车辙,或者盯著自己手上没擦乾净的血垢。
无神。
像丟了魂儿。
即使是曾经最精锐的黑甲卫,如今也软塌塌的像烂泥。
仿佛被打断了脊梁骨。
速律停下来,在一个黑甲卫百夫长面前站住。
按身份,百夫长比他低好几级,依草原上的规矩,百夫长应该先站起来行礼。
但这个百夫长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上,低著头,完全没有反应。
速律没有计较。
他问了一句,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溃败的
那百夫长仍旧没有反应。
速律反覆逼问。
直至提起了墨突。
这个百夫长才眼神一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怪物……那是一群怪物!”
“我们……打不过的。”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那不是人能对抗的军队……”
速律深深皱眉,没有再问下去。
这个黑甲卫,竟然被嚇破了胆。
那支军队到底是什么情况
转战千里,还能有如此战力
还是说,这个百夫长是为了给自己当逃兵找藉口,才这么说
他又问询了几个人。
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零碎的、片面的。
因为这些溃兵来自不同方向,逃散於不同阶段。
他们遇到的事情也不一样。
有些是从火炮轰炸的时候,从缝隙中逃出的。
他看到的就是邪器。
有些是老巫自雷之后跑的。
他看到的是老巫倒戈。
还有人是最后被包抄的时候跑的。
看到的是无敌的血衣军。
说法不一,但精神状態大多相同。
速律紧皱眉头,思索片刻之后。
转身走出了收拢营地。
回到王帐的时候,头曼正坐在狼皮大椅上。
帐中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议事散了,地上的酒渍干了,火塘里的干粪烧得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
头曼静静地坐在大椅上,一动不动。
速律在王帐中站定,把收拢营地的数字报了上去。
几千人。
黑甲卫,弓骑、普通骑兵都有,大部分伤势极重,且精神状態极差。
他不紧不慢地报完,语调平静,但报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
“还有一件事。”
他说。
头曼抬起眼睛。
“我问到了一些消息。”
“敌军的邪器又出现了。”
速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但咱们找来的那个老巫,他虽然出手,却没找到对方的邪修,反而把自己劈死了。。”
头曼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速律,等著他说下去。
速律接著说道,“还有那支神秘的军队,他们转战千里,穿过多个部落,却像是没有什么战损,更不像一支疲兵。”
头曼对於速律搜集的信息很不满意,“你就问到了这些”
速律嘆了口气,“溃兵们大多语无伦次,就算是黑甲卫也是状態极差,说的都是零碎的信息。”
“我看这些信息很关键,就先来匯报了,免得被他们衝撞了大单于。”
头曼摆摆手,再次让速律去溃兵营地挑人。
“挑能说清楚的。
每一处战场,每一个阶段的都要有。”
“神志不清,就把他们打清楚。”
速律领命。
他从王帐出来,翻身上马,再次带著两名侍卫朝收拢营地奔去。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意顺著脊背往下走,但真正让他发冷的不是风。
那个黑甲卫百夫长的话还在他耳朵里。
那是一群怪物……
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能把黑甲卫的脊樑打碎,心念打崩
他骑在马上,攥著韁绳的手节律性地收紧又鬆开。
他了解黑甲卫,知道一个百夫长要亲眼看见什么才会把话说成那样。
再次来到溃兵营。
他没急著帮那些溃兵恢復神智,强行让他们清醒,因为那效率太低了。
他还是选择优先找那些看起来冷静的。
转了一圈,他在一个士兵面前蹲下。
士兵的左臂没了,断口处裹著撕成条的皮袍,血已经干了,布面硬邦邦地结成了壳。
速律蹲下来和他平视,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溃逃。
士兵囁嚅了一会儿。
嘆息开口,“没办法,当时左翼已经彻底溃败了,不逃就是死,全军覆没啊。”
“我们当时奉大帅的命令,跟隨阿古达木將军攻向敌军阵地左翼,配合正面大军施压。”
“但是没想到,正面前锋都衝进敌军营地了,防线突破,我们配合著,也强冲左翼阵地,马上就要杀进去的时候,正面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