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斧子:钝斧与青松(1 / 2)
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刺眼,好得让斧子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坐在鬼众道如今已半公开的、伪装成一家传统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后院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那把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短柄战斧。斧刃早已寒光逼人,吹毛断发,但他依旧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这熟悉的摩擦声,才能压住他心底那一片过于宁静的死寂。
虎大力端着一壶粗茶,像个移动的小山般在他旁边坐下,蒲扇般的大手将茶杯墩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顺着斧子的目光望去,落在了院子中央那个忙碌的娇小身影上。
松鼠,或者说,现任天鬼松鼠正蹲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药圃边,手指轻柔地拂过一株薰衣草的叶片。没有吟唱,没有手势,但周围的植物似乎都以她为中心,呈现出一种异常蓬勃、和谐的生机。几只麻雀毫不怕人地落在她肩头,啾啾叫着,她偶尔侧头,仿佛在倾听,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宁静的笑意。
“啧,”虎大力灌了一口粗茶,咂咂嘴,声音洪亮却压得很低,“瞧咱们这小松鼠,现在可真有点‘万物聆听者’的派头了。当年出任务,她被那几个破纸人吓得往老九身后缩的小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斧子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穿过蒸腾的水汽,仿佛看到了那个雨夜,荒废工厂,死气弥漫。纸人诡异的腮红在黑暗中闪烁,带着浓烈的尸臭扑来。那时刚加入不久的松鼠,脸色苍白如纸,握着骨铃的手都在发抖,全靠老九护着才没被那无形的恐惧压垮。
“嗯。”斧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苗疆那次才够呛,”虎大力又起了个话头,眼神里带着追忆,“十万大山里头,那些受巫蛊影响的藤蔓,长着人脸,会吸人精气。她愣是靠着跟山里快成精的老猴子‘聊了聊’,才带咱们找到欢兜那老家伙。那时候她脸上可没现在这么稳当,一边跟猴子‘说话’,一边还得强忍着恶心避开那些扭来扭去的藤蔓,小脸憋得铁青。”
斧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磨刀石在斧刃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想起了苗疆密林里那令人窒息的毒瘴,想起了欢兜驱散灵体时那震撼人心的场面,也想起了松鼠在战后,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久久不语的侧影。她在消化那些超越常人理解的恐怖,也在适应自己这份与万物沟通,却也要直面万物之恶的能力。
“还有昆仑……”虎大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那真是……鬼门关里打滚。开明兽那六颗脑袋吼一嗓子,我这膀子现在还发酸。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就没个正常的玩意儿。清福接引天君那老不死的,还有后面那什么西王母……妈的,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斧子沉默着,眼前的阳光、茶香、药圃仿佛褪了色,被记忆中昆仑玉虚宫那扭曲的、布满眼睛状空洞的建木,那漂浮的异化骸骨,那令人疯狂的星图光芒所覆盖。在那神话与疯狂交织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像是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松鼠不再躲在谁身后,她站在阵中,依靠着与那些受惊的、异化的昆仑异兽的微弱沟通,一次次为众人预警,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他记得她为了引导一只被古圣力量污染的雪雕,自身精神力几乎透支,鼻血滴落在昆仑万年不化的冰雪上,触目惊心。
“那时候,谁能想到……”虎大力晃着硕大的脑袋,看着如今沉稳指挥着鬼众道转型、调和着人与自然关系的松鼠,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扛起‘天鬼’这名头?老九临走前把担子交给她,我当时心里还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