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新郑《诗谱》(2 / 2)
“里面在说什么?”旁边的年轻密探低声问,他刚从军伍里抽来,对这些诗书之事全然不懂。队正侧耳听了听,听见罗铮说“风如江河,雅如堤坝,颂如源头,堤坝牢了,河水才能灌溉良田,源头断了,再好的堤坝也没用”,忽然想起自己家乡的河,去年暴雨冲垮了旧堤,淹了庄稼,后来按老河工说的“依地势筑堤,顺水性开渠”,新堤反倒更稳,原来这道理,竟和诗脉是一样的。“好像……是在说歌谣的来处,还有怎么能传得久。”他含糊道,目光掠过地窖顶上的气窗,那里正飘出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像极了村塾里的味道。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气窗照进地窖,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儒生们正将抄好的《诗谱》分装在竹筒里,竹筒是用韩地的湘妃竹做的,带着天然的紫斑,准备送往韩地各县的私塾。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几片银杏叶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走进来的是队正,手里捧着个樟木盒,盒上还带着樟树的清香。打开一看,竟是二十枚新刻的木活字,乌黑的檀木上,“风、雅、颂”三个字的笔画格外深,刻痕里还嵌着金粉,在晨光里闪着亮。
“将军说,”他把木盒放在案上,指腹蹭过“风”字的刻痕,那里的金粉沾了点在指尖,“能让歌谣传得正、走得远的,不是藏在窖里的竹简,是人人心里的谱子,该让更多人看见。”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诗经》,翻到《秦风·无衣》那页,“就像我们秦人的诗,也是从‘风’里长出来的,听着这些道理,倒觉得亲近。”
地窖里的油灯还亮着,罗铮用新活字排印《诗谱》的序言,木字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跟着埙声打节拍。墨雪则给杠杆模型的轴上涂了层桐油,让转动更顺滑,金粉刻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烛光映着木架上整齐的竹简,也映着帛书上的三角图,那图里的斜线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气窗的缝隙飘出去,缠上巷口老槐树的枝丫,缠上赶早市农人的竹筐,缠上每个哼着歌谣走过的人心里,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宗庙的钟鼎,一头系着田埂的泥土。
队正走出地窖时,听见埙声又起,这次吹的是《小雅·鹿鸣》,调子平和,带着宴饮的暖意。他回头望了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上还沾着片银杏叶。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诗经》,翻开其中一页——正是《鹿鸣》,书页边缘已被他翻得卷了毛边,空白处还有他用炭笔写的批注:“军中宴饮,当如此诗。”风穿过巷口,把埙声送得很远,远处的城墙根下,有个拾柴的孩童正跟着哼唱,调子虽生涩,却像颗刚落地的种子,带着要往土里扎的劲儿,要在新郑的晨光里,长出新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