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楚地《惜誓》(续)(2 / 2)
货栈外传来马蹄声时,太阳刚爬过码头的旗幡。巡逻的校尉翻身下马,铁甲上的霜气还没化,看到货栈里铺开的纸卷,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奉将军令,严查来历不明的文书。”
士兵们搬开麻袋时,罗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卷羊皮抄本最惹眼,朱砂字在光线下红得扎眼,像淌着的血。校尉拿起羊皮卷,刚念了两句,忽然“咦”了一声——他年轻时在楚地戍过边,这调子听着耳熟,只是比记忆里的更有力道。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校尉念着念着,竟不自觉地哼起来,只是他的嗓音粗粝,把婉转的调子唱成了秦地的夯歌,倒另有一番刚劲。唱完他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这诗说得在理!当兵的要是没了骨气,可不就跟圈里的犬羊没两样?”
墨雪趁机把木轴转了半圈,桑皮纸缓缓展开,露出后面画的乐谱:“校尉您看,这是按咱们军营的步子改的调子,木轴能折起来,塞在箭囊里正合适。您要不要试试这一句?”她指着“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遍——“高翔”二字唱得又高又亮,像真有鸾凤从货栈里飞了出去。
校尉被她唱得来了兴致,跟着学。起初他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门轴,“高”字卡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后来墨雪让他想“举着盾牌冲阵”的感觉,他忽然吼出一声,虽不如墨雪婉转,却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把“高翔”唱成了“冲锋”的模样。
“好!”士兵们在外面起哄,连刚靠岸的船夫都探头来看。校尉把羊皮卷还给罗铮,忽然道:“这诗改得好,能让弟兄们提神。只是……”他看向商人,“楚地的抄本,怎么会在这儿?”
“回校尉,”商人连忙作揖,“我家祖辈是楚地的书吏,当年战乱时带出来的,想着找个懂行的人托付,也算对得起先人的心血。”他指了指罗铮,“罗先生懂诗,墨姑娘懂乐,这抄本在他们手里,比在我这粗人箱底蒙尘强。”
校尉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对士兵说:“记下来,货栈里是《惜誓》抄本,改了调子能给弟兄们唱,不算违禁。”又对罗铮道,“将军常说,好东西不分地域。你们改得好,改完了送一份到将军帐里。”
等巡逻队走远了,商人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过关了。”罗铮却盯着校尉留下的火把发愣——那火把的光落在“又何以异乎犬羊”几个字上,竟把墨迹照得像在动,仿佛真有麒麟从纸上站了起来。
墨雪把新抄的谱子卷进木轴,铜丝“咔嗒”一声锁住。“你看,”她转动木轴给罗铮看,“刚才校尉唱的时候,‘高翔’的调子虽糙,却比咱们改的多了股冲劲。或许……不用太拘泥于韵律,让听的人能把自己的劲唱出来,才是最好的?”
外面的雾散了,阳光淌进货栈,照在樟木箱里的抄本上,每一个字都泛着光。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和着隐约的吟唱——是校尉带着士兵在唱刚学会的《惜誓》,秦地的夯歌调子,裹着楚地的词,像渭水融进了楚江,在码头上慢慢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