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帝掌宫禁②(1 / 2)
次日辰时,坤宁宫的侧殿里。
须臾,王承恩带着四个年轻太监躬身敛容站定,身后还跟着两名尚仪局的女官。四个年轻太监都穿着新做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特制的腰牌,上面刻着“乾清宫直隶”五个字,一人手里捧着名册和笔墨,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站得分外笔直,连眼睛都不斜一下,神色分外严肃。
殿里很快就聚齐了三十多个人,大多都是中年以上的宫人,有太监也有女官,个个三五成群、两个一双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相互打听着情况,脸上更全是被打断工作的不满。
“这是要做什么?”一个脸盘圆胖的管事嬷嬷竟首先炸了,那粗犷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一大早就把我们强行薅过来,连口热早饭都没吃得上,这还有没有王法?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承恩不动声色,全然没有理会她,只从容地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声音朗亮,一下就盖过了底下嘈杂的窃窃私语:“奉陛下亲口谕旨,自即日起从严整肃内廷宫规,彻查自天启年间以来的入宫人员。凡经由魏忠贤和刘时化等阉党为核心的举荐者人群,无正式册籍以及职役不明者,一律当即暂停现职迁出内廷,另行暂居宫外待审,静候处置。”
王承恩这话刚落,底下的人瞬间就炸了锅。
“凭什么?”那个胖嬷嬷脾气最为炸裂,不依不饶的往前跨了一大步。肥胖的胸脯挺得老高,大咧咧一脸横肉:“我伺候先帝二十年多年,一路从浣衣局开始一步步熬上来,如今你们就凭一句话说撵就撵?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管你家老娘的闲事?”
她嗓门大而且声调尖利刺耳,引得周围不少人跟着她推波助澜大声起哄,霎时让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沸反盈天。
王承恩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一切都平静得很。慢悠悠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盖了御印的圣旨,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道:“乾清宫谕:凡有当众质疑者,即送慎刑司录供三日,待查明无碍后方准复职。此非惩处,乃为万机之本,宫禁安全不容半点疏漏。”
他念完,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再冷眼看着那带头闹事的胖嬷嬷,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那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笃定从容:“李嬷嬷,你要是还不信,大可随我去慎刑司走一趟。三日之后要是查出来,你是清清白白的,自然能回来当差,俸禄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你看如何?”
那嬷嬷的胖脸瞬间就白了,大嘴张了半天,到底没敢再放出半个不字。
这时候旁边一个贴身小太监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王公公,名单上有两名低阶选侍,原是先帝的宫人,一直住在西偏院,今早点名人没到。”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带路。”
一行人穿过了好几道回廊,这才绕到了一处荒了快半年的小院,只见院墙荒废已久,墙头上都长出了草。此刻院门虚掩着,门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惊飞了一群檐下的麻雀。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找见。
“搜。”王承恩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亲信太监跟着尚仪局的女官径直进了屋,没一会儿就在床底的夹层里,翻出了两封用浸蜡防潮的油纸包着的事关谋逆的密信,信封上赫然写着“刘公亲启”,落款是“宫中故人”。
亲信内侍连忙将密信双手捧至跟前,王承恩神色淡漠地接过信,拆开匆匆扫了两眼,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干净了。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内容却直白得令人骨寒般的吓人:“外主麾下可待,内应已备,只等风动雷讯起,便可行事。”
他把信狠狠合上,指尖攥得信封发皱,咬着牙冷声吩咐:“人找到后,立刻押走秘密出宫,全程严加软禁到宫外的宅院,不许和任何人接触,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其余的人按名单登记,一个一个来,半个人影都不许漏掉。”
王承恩领着人回到坤宁宫侧殿时,原本还闹哄哄的殿里,瞬间就没了声响,连喘气声都轻了不少。因为众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路过来王承恩都黑着个脸,混身上下都透着寒气凛冽的肃杀威压,眼底更是有无尽戾气翻涌,尽管半字未吐也使得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家都读懂了,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都蜷缩着脖子,一个接一个上前登记,报姓名,年岁,入宫年份,荐引人,现在管的差事。四个年轻太监低着头一笔一划将之记得清清楚楚,连个错字都不敢有,每记完一个人,就在那人的腰牌上贴一张红签,算是已经记录过了。
大半天的功夫,三十多个人全部登记完了。其中十八个人被列为待审,当场就由王承恩提前挑好的新人,接了他们的差事。那胖嬷嬷走之前,还回头狠狠瞪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就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最终什么都没敢说,耷拉着脑袋,跟着人走了。
第三日,交泰殿的廊道里。
王承恩站在一座新搭的木棚前头,棚里摆着长桌,桌上分三排摆着查验用的家伙事:铜秤,封泥印,放大镜,指模压板。
“从今日起,所有要进宫的物资,只准走神武门东侧的小门。”他对着面前十几个新选的杂役,声音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凡没经过这里查验的,一律按私运算责,格杀勿论。”
他抬手指向长桌:“第一关,验封条。所有的箱笼包裹,进宫前必须贴宫里造的封条,少一个都不行。第二关,核清单。箱子里装的东西,必须和户部备案的清单一模一样,多一文少一物,都不许进。第三关,验身份。经手的人必须持特制的腰牌,还要在指模板上按左手中指,记录入档。”
有个站在后排的杂役,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要是封条破了呢?”
“破了就不许进。”王承恩答得干脆,半分商量下的余地都没留:“原地退回去,重贴封条再来。要是累计三次有过错,直接取消采买的资格,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宫里的差事。”
他又抬手指向廊道尽头的一排小屋:“那边是内廷物资稽查所,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每日午时,酉时,我会亲自过来抽查两轮。只要发现一处纰漏,当值的人全部罚俸三个月,主事的直接贬为杂役,没有例外。”
众人都低着头,连声应是。
王承恩转过身,对着身边最得力的年轻太监说:“传令十二班内直巡子,今晚就开始轮值。每班四个人,巡逻的路线随机换,时辰也得交错开,交接班不许见面,不许说话,连个眼神都不许对。有敢违令的,立刻革职,半分情面都不要讲。”
那太监领了命,快步去了。
王承恩又走到殿角,抬脚轻轻踩了踩新铺的地砖。静音班砖已经全铺好了,这种砖底下是空的,踩上去稍重一点,就会发出轻微的闷响,隔壁的值房,立刻就能听见动静。
“再在乾清宫四周加四座值房。”他对着身后的人吩咐:“每处两个人,昼夜轮守,别的不用管,就专门听动静,有一点异常立刻来报。”
等他忙完这一切,回到西暖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朱由检正坐在案前批阅一份宫规的修订稿,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先开了口:“怎么样了?”
“回陛下,神武门的稽查所已经开始运转了,内直巡子今晚就上岗当值,静音班砖也全铺完了,没出半点差错。”王承恩躬身回禀:“膳房那三个老太监,昨夜想趁着天黑偷偷出宫,刚到宫门就被巡子拦下了,现在已经软禁起来了,没和任何人有接触。在他们住处的炕洞里,还搜出了三封密信,全是和刘时化的旧部联络的,约定着传递宫里的消息,连陛下几点就寝都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