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西山铸兵(1 / 2)
郊区校场演武的三天后。
天刚蒙蒙亮,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早早就被点亮了。朱由检坐在御案前,已经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此刻他手里捏着份塘报,上面的消息不怎么好,让他此刻皱起了眉头。
北京城的雨,昨夜个下了一整夜,浓重的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贴在朱由检的脖子上凉飕飕的。
塘报上的字没多少,可每一句话落到他眼里,他都觉得分外扎眼。
昨天天雄军的前锋,三千人已经布防到了广渠门之上。
旧燧发枪遇雨,哑火了近三成不止。两轮齐射还没打完,阵前的烟雾就能把天空糊成一片,连视线都给你挡得死死的。
红衣大炮试轰敌人的哨骑,射程根本不够,弹落点离敌阵至少还有百余步的距离,连敌人的人毛都伤不到。
更糟的是,每个八旗哨骑都披着双层棉甲,实心弹打上去只陷进去半寸,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
他把塘报往案上一放,指尖在哑火这两个字上顿了顿。
三天前校场上那三万将士的样子还在他的眼前晃,个个枪举得齐整,步子走得笔直,可那是晴天,那是平平整整的校场,是没人往他们头上放箭的时候。
说实话,他朱由检也是有些想当然了,很多地方不是他没有经验就能想到的。直到真上了战场,一场雨就把所有的问题给暴露了出来。这支他倾力打造的精兵,硬是让一场雨给给打废了。
这让他非常的恼怒,恼怒,人算不如天算。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踏在青砖上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这不是王承恩的脚步声,王承恩走路很轻,总怕惊扰了他,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样子。
这脚步声,不疾不徐,老迈而沉稳,是徐光启的脚步声。
“臣徐光启,求见陛下。”门外的声音很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进。”
门被轻轻推开,徐光启低着头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官服穿得板板正正,怀里抱着本厚册子,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知他是天天翻看的。
徐光启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跪地行礼动作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陛下,你让臣做的火药改良,已经有定论了。”
朱由检抬眼扫了他一下,开口道:“说。”
“大明传统制作的旧火药是粉末状的,容易受潮,燃速还慢,烟也比较大。臣照着西洋颗粒火药的法子,改用精炼硫磺和高硝木炭,前后试了三十七次配比和试爆,才定下来稳定的方子。”
“新火药压成颗粒,燃速快了近四成不止,爆炸力也更强,烟也很少,就算被雨水泼过,照样也能点火起爆。”
徐光启说完,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了上来。
纸上画着两组试爆数据,一组是旧药的,一组是新药的。
旧药十次点火,有三次哑火,炸坑平均深一尺二寸。
新药十次全响,炸坑深达二尺五寸有余,最深的地方有三尺还多一点。
朱由检盯着那张纸,默默看了老半天,手指慢慢滑过“三十七次试爆”这几个字。
“工部拨的物料还够吗?”
徐光启听到这句问话,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了点。“高纯度的硫磺和硝石,工部只给了我三成。臣没办法,动了内库之前拨下来的私存。昨天试爆用的,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他们卡你?”朱由检的神色有些不善。
“是。工部的郎中说,大明的祖制火器自有定法不可轻改,所以他们不肯签物料单,我也拿不到原材料。”
“另外,匠作司的几个老匠也说新药性烈难控,怕炸膛伤人,他们也不肯接手施为。”
朱由检冷笑一声,把那张纸啪的拍在案上。
“好一个祖制不可改,喜峰口是怎么丢的?广渠门外那些八旗哨骑,是怎么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他们就靠这破祖制能保得住大明吗?这通通都是他们推卸责任,跟咱们下绊子的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朕问你,要是给足了物料,一个月能产多少新式火药?”
“要是能拿到高纯度硝石和硫磺各万斤,炭料也管够的话,再调三百个熟手工匠,一个月能产火药三千斤,够天雄军全员三轮齐射用的。”
“够了。”
朱由检转身回了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道手谕。
“内库即刻拨高纯度硝石和硫磺各万斤,由东厂护送到军器局试验坊。沿途但凡有截留克扣的,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他把笔往砚台上重重一搁。
“传锦衣卫,查工部昨夜销毁的试爆记录。是谁下令烧的,查出来押到午门,当众打断腿扔出京城。”
徐光启低头应了声是,只是把怀里的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除了火药,枪炮也还得改呀。咱们的燧发枪击发不稳,主要是簧片容易坏,一受潮就失灵。”
“臣已经试出了双簧片结构,再在其上加装个铜盖,下雨天也能做到十发九响。”
“我们的红衣大炮射程短,是因为炮身薄,内膛也很糙,致使火药的推力上不去。”
“要是改用分段铸铁法制造红衣大炮,可将炮身加长一尺,内壁打磨得光滑,再配上卵形弹,射程能多增二百步以上。”
朱由检盯着他。“这些数据这么详实,你试过了吗?”
“臣试造过一门。前天夜里,我在西山的废矿洞里,偷偷试了一下。最远的一炮能打出去七百二十步,弹道稳定性也还不错,正好落在靶区里。”
“哦,这都是好事呀,你为什么不早报上来?”
“工部不批试炮的场地,怕炸了民房。臣只能夜里偷偷试,还不敢点烽烟,怕被人看见。”
朱由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怕死吗?”
“怕。但臣更怕大明亡在火器不如人上面。”
朱由检深深地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今日午时,朕要去工部军器局的校场。你把新枪新炮都拉出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打给他们看。”
徐光启猛地抬头,眼中有火热的激动之情,“是,陛下。”
“还有,”朱由检补了一句,“带上你的匠人。朕要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正午时分,工部军器局的校场。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校场两边站满了人。工部尚书没来,只派了个侍郎来看着,人还站在阴影里,袖着手,脸绷得紧紧的。
匠作司的老匠们,三五成群的各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摇头。
几个年轻工匠则站在边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工具袋。
朱由检的御辇停在校场中央,他没下轿,只掀开帘子坐着。徐光启站在场中,身后站着一排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两支枪,一支是旧式燧发枪,一支新改的。
“先试旧枪。”徐光启下了令。
十名士兵依次出列,举枪瞄准三百步外的草人。鼓声一响,就是一次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