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辽东风崩(2 / 2)
朱由检又看向巡按御史:“那些逃过来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回陛下,他们说,今年辽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后金的国库早就空了。晋商范家被抄了之后,走私的粮道彻底断了,连贵族都开始了囤粮自保。普通百姓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活命。八旗里面怨声载道,不少基层军官更是在私下里议论,说跟着皇太极打仗,打到最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不如去大明讨条活路。”
“还有呢?”
“还有,后金已经在边境设了卡,凡是想越境的,抓住了当场就杀。他们还放出谣言,说大明会杀降,逼着百姓不敢逃。更过分的,它们还派小股骑兵装成大明军队,劫掠越境的百姓,制造仇怨,好让大家不敢来投。”
朱由检听完这些情报,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他慢慢合上册子,声音低了下来:“所以啊,他们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不是不怕死,是怕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着朱由检这个结论,殿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才慢慢抬起头:“传我的旨意,沿边防各个关隘,从今天起设立新部,名曰归民司,专门负责管理越境过来的人的安置工作。凡是辽东有人来投的只验身份,不扣东西,不限人数,全部登记上报。每接收一个人,赏银一两,这个款项由户部直接拨。如果敢有隐瞒,劫掠,驱逐的,不管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渎职过重的直接斩首示众。”
“是。”巡按御史连忙应下。
“另外,让王承恩马上草拟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凡是辽东的军民不管满汉蒙回,只要愿意归降大明,都视同自家百姓,给田免税,编户入籍,子女能进官学读书。朕不问出身,只看人心。谁肯弃暗投明,朕就承诺给他一条活路。”
兵部的官员听了皇帝这话,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铁一般的决断。
第二天,乾清宫东暖阁里,晨光斜斜的照进来。
朱由检面前摊着三份核验完的情报,一份是八旗兵力调动的明细情报,一份是辽东粮价和物资的储备表格,还有一份是逃亡者的口供汇总。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把后金最后那点遮羞布给通通划破了开来。
兵部的官员,今早又来求见朱由检,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陛下,臣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后金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咱们边备松了,怕是要遭他们反噬的呀。不如增兵宁锦一线,处处严防死守才是万全之策。”
朱由检没抬头,只把手里的册子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兵部官员接过册子,一页页翻下去,脸色也越来越白。
“六万主力,折损了三万二,其中白甲兵的精锐阵亡了两千三百多,占了总数的七成。战马损失一万八千匹,火器毁了八成。沈阳的库存粮食,只够撑两个月,还都攥在各个贝勒的府里,民间已经断粮半个月了。近三年后金入寇劫掠的所得,平均每年有百万两白银,今年到现在,一分都没有。反过来,咱们大明抄了晋商,断了他们的走私,还坚壁清野,让他们白白入关一趟,什么都没捞着。”
朱由检站起身,慢慢走到兵部官员面前,声音平静,却句句跟刀子似的扎人:
“你说的瘦死的骆驼,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腿也被打断了,肚子也空了,连自己人都恨不得杀了它。你告诉我这样的敌人,拿什么来反噬?”
官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朕告诉你,后金已然完了。”朱由检一字一句笃定地说,“皇太极的汗权,本来就是靠战功撑着的松散集群。现在仗打输了,他的兵没了,粮没了,民心更是没了。代善,阿敏,多尔衮,哪个还服他?他们现在争的不是怎么打大明,而是在争怎么分辽东那块地盘,还有怎么保住自己的兵和粮。”
朱由检说到这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从今往后,别再跟朕说什么严防死守。朕要的是控局,而不是等着被动挨打。后金的内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好机会。咱们要做的,是主动推它一把,让它早日彻底散架。”
兵部官员额头冒出了冷汗,连忙跪下:“臣,臣愚钝,求陛下教诲。”
“起来吧。”朱由检不带情绪地挥了挥手,“回去拟个折子,把九边驻军的轮换方案报上来。不用增兵,反而要减兵。把多余的兵力调回来,练新军,修工事,准备辽东的战事。记住,边军巡查司继续盯着,凡是有后金贝勒异动,军队调动的,立刻快马报过来。敌人虽然弱了,但我们的戒心不能丢。”
“是。”
等人退出去后,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无言。
他心里清楚,历史正在按着他记忆里的轨迹,加速着崩塌。只是这一次,崩溃的对象变了,不是大明,而是那条根本就不该登上历史舞台的那条蛆。
说实话,一直以来朱由检都清楚一点,历史上大明的崩溃,过程非常诡异。按照实力来说,江山怎么轮也轮不到只有几十万人的蛆来坐。
可历史就是这么诡异,大明从上到下就像中了邪一样,每一个决策都是错误的。文官祸国,这是有根源的,从秦汉开始,知识垄断就已经成为了这个文明的真正毒瘤,文人自私又高高在上。想当然的认为,无论谁做天下,都需要他们。
结果遇上那条蛆,直接不发展,反而拼命按着你倒退,人家进行的就是牲口筛选,要的不是人,而是奴才。这个时候文人阶层再后悔,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大明的士绅没有抵抗之心,多数人是心存幻想的,元末统治固然野蛮,但民间基本是放养,这帮士绅宗族集团,在元朝期间是得了大便宜的,基本个个都是土皇帝,于是士绅毫无反抗斗志。
这些力量的拖累和牵绊,让那条蛆,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接下来,知识垄断和士绅改革必须进行,不然大明还是会爬不起来。
而远在沈阳的后金皇太极,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重伤还没有完全好,醒过来就见自己的威望尽失,八旗分裂,民生崩溃,军民逃亡,这一切,都是他朱由检一步步推动出来的结果。
抄晋商,断粮道,打大捷,挫锐气,放流民,瓦解人心。
没有一步是白走的,全是他朱由检的精心算计,目的就是一次性除掉这条该死的蛆。
朱由检提笔在回执密信上,写下朱批:
“后金内乱已查明属实,其实力已大损,短期内无力犯边。边备照常,不必再增兵。重点监控八旗各贝勒动向,留意蒙古诸部的反应。”
写完,朱由检吹干墨迹,重重盖上自己的玉玺。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高举着一封塘报,脸色是从来没有过的凝重:“陛下!宣府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转过身,接过塘报,迅速展开。
上面写着:“蒙古察哈尔部,喀喇沁部的联合使者,已经到了宣府边境,请求入京朝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由检的目光,停在弃金投明四个字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却极淡的笑,像是他早有预料一般,又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声,叩关。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