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耕者有田(1 / 2)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昨儿个夜里只熄了两个时辰,今儿个早晨又早早就亮了起来。
朱由检简单吃了早食,天还没亮就开始工作了。他伏首坐在御案后头,面前堆着户部刚送来的河南灾荒的折子。
折子上那“人相食”三个墨字刺得朱由检眼睛生疼,他一个曾经在物质优渥现代生活过的穿越者,天然对这可怕场景,具有难以想象的排斥性。
就在这些折子之下,还压着东厂更早时候送来的密报。它的油纸封皮早拆了,内容也短得很,却字字都带着刺。
说的是江南苏松七家大地主和当地一些藩王,凑在昆山之地碰了个头,说要联手抗拒朝廷清丈田亩的事情。
他们更是暗地里还买通了三个在京的江南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干扰新政施行,同时污名化新政的举措是“扰民夺产”。
王承恩一早就随朱由检过来了,就一直站在朱由检的旁边候着。
他怀里还抱着一叠册子,里面全是各地流民的汇总情况。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对朱由检禀告:
“陛下,陕西孙传庭部又转来八百里加急了,又有三万河南流民往潼关去了。孙传庭担心陕西民乱再起,没田没粮的百姓,除了抱团作乱,也没别的路了。”
朱由检听了没应声,冷冽的目光依然还在“人相食”这三个字上打着转,这是道刻在历史骨头里的烂疮。
朱由检抬眼扫了下王承恩,语气很是森冷,就像冒着寒气的深井。
“百姓们没了土地,就像大树没了根。要看这天下稳不稳,从来不是因为天灾,还是地都被人占光了,是人心和资源问题。”
说到这,朱由检的目光更加深沉也更睿智了。
“元朝的民间放养模式,让土地兼并扩散到了极致,也让地方劣绅习惯了放大人性的贪婪。这和文人没有骨气,习惯天下再变也离不开他们的定性思维是一样的心理。可他们想当然了,政权在可讲理的人手里,他们这种对抗可能有用,要是大明旁落,落到某些蛆的手里,呵呵,他们习惯的这套手段,就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一钱不值!因为那条蛆只会叉鱼,而且心事很烂,不是一时烂,是一脉相承的烂,是子子孙孙都烂到骨子里的烂心肺。”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满脸听不懂的茫然,内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孤独与茫然。
朱由检无奈苦笑,“世人看我说胡话,我笑世人看不穿。大明鲸落后,文明倒退上千年。”
说完,朱由检长长叹了一口气,有的事还是要自己伏首前行。
“之前抄家和削藩省下来的银子,我们正好拿来办河南灾民这件事儿。河南的旱灾引发的流民作乱,东厂有查出什么消息来了吗?”
“回陛下,已有回报了。河南灾民作乱,已经查出了原因,但主使者至今还没被挖出来。河南灾民作乱,旱灾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士绅和藩王,土地兼并太厉害。”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这话,从内心他是赞成这个结论的,思考了片刻,他对王承恩道:“一会你照我的意思拟旨!”
朱由检娓娓阐述自己的观点。
“一,自即日起,大明全国推行土地清丈,地主家的田产要向上设限,南方士绅每户不得超过三百亩,北方士绅每户不得超过五百亩。
二,超额的田产部分,由官府按平价赎买,得来的田亩全部分给当地没地的农户,每户授田基数为二十亩。
三,全国地租不能超过产粮收成的三成,这一条,一定要严格地执行下去,而且要永世不松。谁敢违反这一条令,一经查实就罚没全部田产永不赦免,咱们要想大明政权稳固,就要扭转大明的人心,把压力和坏名声全给到乡土士绅身上,大明不能去背这口大锅。朝廷还要广为向老百姓宣传,谁兼并土地,谁就是烂心肺,就盯着他,举报他,然后朝廷要永远站在老百姓一方。这可是咱们树立公信,塑立形象的好时机,谁敢挡道就弄死他。
四,清丈土地期间,新授的田三年内免征赋税,佃户的租约受朝廷律法保护,地主没有随便撤佃加租的权力,这一条的执行同样要严格,而且更要告知老百姓撤佃加租就是剥削老百姓,要把剥削二字死死焊在士绅头上。大明的人性和风气,该转一转了,没有啥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朱由检认真看向王承恩一字一句严肃道:“你就按这个草拟诏书,写好后找我盖行玺,让通政司连夜发去各个布政使司。再给东厂下道密令,全程盯着改革执行情况,若发现有造假,有地方阻挠,查实了就直接办结了就行,不用再等朕来批复了。”
王承恩点头应下,可不久他的眉头就轻轻跳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陛下,赎买用的银子,是从抄家削藩抄没的逆产里出吗?”
“不然还能从哪儿出。这一搞朕的内库又得见底了!”朱由检无奈地点了点头,“一千一十三万两,足够赎买几百万亩良田了。这笔钱本来是用来养边军的,如今却只能先拿出来安河南流民。兵可缓练,民不能缓救。土地安了,人才能安稳。王承恩,你可知道朕也很难呀!朕的理想无法言说。”
王承恩没再多问,他也不敢与皇帝共什么情,只当是朱由检一时性起的抱怨而已。
不久,他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十五日后,顺天府武清县的县衙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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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带着东厂的番役们直直进了衙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户部的小吏,还有三个乡里的耆老。
武清县的县令见到王承恩这一行人,赶紧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并主动递上了一本本县的田册。
王承恩接过来后翻了翻,上面写着武清全县的良田不过三千二百顷,七成都标着“荒芜待垦”的字样。
看到这个烂大街的借口,王承恩这种见过无数老油条的人,都不免嗤笑一声,这是特马的你糊弄瞎子也得找个好借口是不?
他也不客气,立刻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本册子,啪的一声用力拍在案台上。
“这是洪武年间武清县的原始田档,你自己拿着两相好好对照一下,你这册子有多大水分?洪武初的账簿上的田亩数,都比你们现在报的多,你们是不是在糊弄鬼?”
武清县令听到王承恩这话,顿时无言以对,脸瞬间就憋白了,好半天才硬着嘴诡辩,“你这是前期旧档,现在早就失真了,下官所呈俱是如今的实情。”
“实情?”王承恩抬手指了指衙门外,“你们让老百姓把荒地当良田来征税,自己又再把良田算成荒地来瞒报朝廷。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么干?东厂早摸清了你们的路数,好个欺下瞒上的狗贼。今儿个我还告诉你了,你记在你三房小妾名下的田,都让我们查明白了,你还在这儿给我装糊涂吗?”
这么隐秘的做法都被扒了出来,县令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王承恩懒得跟他废话,转头对东厂番役吩咐说:
“把这个废物给我革职锁拿了,顺道押去刑部处理。包庇他的乡绅,按名单就有十一家,按户抄家,其田产全数充公,按量分给当地无地流民。另外在此地设个民田清丈局,由东厂和户部直派的小吏负责,工作会同乡里公正的耆老三方,一起丈量土地,结果张榜公示十天,谁有异议都能实名向清丈局申诉。”
当天下午,王承恩按朱由检的授意,主导的清丈局就挂了牌。
成员拿着丈量用的步弓,绳尺就下乡开始了工作。
百姓一开始对这群有东厂和锦衣卫保护的人,还有惧意,都不敢靠近。
直到看见第一批授田的名单贴了出来之后,好些个连正经大名都没有的流民,都上了这官府的分田名册,才有胆大的人,才试探着凑上前与他们交流核对。
一个老农用颤巍巍的手,摸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嘴都笑得要咧开了。
“我老汉也有田了?皇上和朝廷真把田分给我了?”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后生,喊得更大声。
“我家祖上三代,都没个落脚的土地,今天个也终于有田了!世道真的变好了。”
王承恩观察到老百姓这些反应,立刻按照皇帝的吩咐,开始向他们宣讲皇帝的功德,宣传士绅的黑暗及手段的卑鄙,并以朱由检的名义承诺清算这种压迫。
这番宣传话术下来,效果很快就出来了,其实真正好说话,懂得感恩的,也只有平头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