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TXT全集下载_120(2 / 2)
本来弘治皇帝是要清除朝廷的冗官冗员,结果该退的没退,不该退的却退了,而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弘治皇帝除了在心里暗骂这匹夫不识好歹,却没任何办法。
结果第二年闽浙以及两广之地爆发瘟疫,弘治皇帝委派钦差探明情况,第一个就把谢铎给想到了。
你个老匹夫,不想给朕做事是吗,现在是让你为国效命,为民生服务,你敢违抗圣旨?
本来谢铎在考察过岭南瘟疫,开始推行种痘之法后,朝廷准备委以重任,结果老先生一办完公差,直接写了奏折把具体情况禀明,连京师都没去,又回家安享天年去了。
弘治皇帝很着恼,后面隔三差五就有人在他面前举荐谢铎,就好像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把忠臣给逼走似的。
按照大明朝廷的规定,提前致仕的官员,将予以升职晋级的奖励,一般升一级。谢铎致仕前是从四品,到了致仕反倒俸禄升了一级,收入不少反多。这样一来,谢铎手头阔绰了一些,加之又是租住公家的房子,所以才没有削减随身的侍从。
谢家宅门外,昨日见过的小厮早已等候。
沈溪投递名帖时,苏通有些紧张,怕谢铎不允许除沈溪之外的其他人入内,谁知小厮只是看过名帖,连问都没问,直接在前面引路,让四人进到院落中。
院子简单朴实,只有前后两进,前院连个正堂都没有,过了院子正对的就是谢铎的书房,后院则是谢铎和仆从的卧房。
因为夫人早逝,儿孙也不在身边,谢铎几乎算是一个独居的孤寡老人,但他的性格开朗,在院子里养花种草,甚至还开辟了个小苗圃,里面种植一些草药。
沈溪不知道这是否跟谢铎当年考察瘟疫有关。
“四位且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小厮恭敬行礼后,把四人留在院子里,自己进门去了。
苏通看了院子后不禁有些失望,这简直是小门小户人家的院落啊,跟谢铎的名声实在不相符。他打量苗圃里种的草药,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沈老弟,你可知这种的是何物?”
沈溪家里经营药铺,对于草药当然是门清,但他不想解释太多,只是摇摇头故作不知。
至于于步诚和令中杰,也对谢铎的府邸充满诧异,这会儿他们简直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庭,这“谢老先生”不太可能是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吧?不然就算谢铎想低调,朝廷也不断然不会如此亏待他。
半晌后,小厮扶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走了出来。
沈溪看了过去,虽然比之六年前相见时苍老些许,但沈溪一眼还是认出这就是那个没什么官架子的钦差。
至于谢铎为何会拄着拐棍,看起来行动不便,沈溪初时以为谢铎年老,力不能支,但仔细观察后,发现谢铎步伐稳健,手脚平稳,这衰老的模样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或者谢铎是想让这几个后生出去后传扬,说他的确年老体迈,连路都走不动了,根本就不可能出仕,正好达到其避免少见或者不见客人的意图。
“宁化举子沈溪,见过谢老祭酒。”沈溪上前行礼,同时将谢铎身份言明,打消另外三人的疑虑。
苏通等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上前恭敬见礼。
谢铎笑道:“你真是当初那个小家伙沈溪?好些年没见,一下子长大许多,若你不打招呼,我还不敢相认呢!”
谢铎对沈溪很亲切,就好像自家长辈对晚辈一般。
于步诚满腹疑窦:“这位老先生看着不像谢老祭酒啊,莫非这两个福建来人,找人串通好演戏,骗财骗色?”
但随即想到是自己主动找苏通请求“入伙”来见谢铎,对方二人尤其是这个年少的,丝毫也没有劝诱之语,越发觉得事情蹊跷。
关键是谢铎怎会跟一个十二岁的后生这般熟稔?难道沈溪跟谢老祭酒之间有亲戚关系?
“老祭酒说的是,学生已经长大了,头年汀州府院试第二,今年福建乡试,侥幸得了解元。”
沈溪把自己近年的成绩汇报给谢铎听,怎么说谢铎也算对他礼遇有加。人家表现得对你亲近,你也要表现得恰如其分,总之是礼多人不怪。
谢铎满意地点了点头,撸撸胡子:“此事老夫已有耳闻,着实为你高兴。走,到里面说话。”
沈溪上去搀扶谢铎,就好像真正的爷孙一般。
苏通三人跟在后面,就连苏通也心生怀疑:“沈老弟怎么可能早年与谢老祭酒相识?这莫非是另一位谢先生?”
可到了谢铎的书房,等苏通和于步诚等人见到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一个个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宋版书甚至是绝版书比比皆是。
谢铎是有明一朝最著名的藏书家,成化四年,其父便在家乡桃溪建“贞则堂”,后来他又于“贞则堂”之东建藏书阁为“朝阳阁”。第一次辞官后,谢铎以中秘图书以及四方所购置于“朝阳阁”中。
有的书如《尚书》、《西汉书》、《韩柳李杜集》残缺不全,又多方鸠集,与其他收按类收藏。藏书达数万卷。编有《朝阳阁书目》,并著有《桃溪集》、《伊洛渊源续录》、《尊乡录》等。
如今书屋里的书,不过是谢铎近期收集所得,但即便这样,也远非一般“老先生”能做到。
苏通三人咋舌不已:“怪不得当了朝官连房子都买不起,感情把钱都用来收拢书籍了。”
谢铎对于自己的藏书也很满意,见苏通看到书后正欲伸手,随即意识到什么马上又收了回去,不由笑道:
“书本来就是拿来让人看的,你们若想看,只管翻阅便是,只是不许带出这屋子。若身上有火信,也先留在门外。”
这年头的人,很多都会带着火折子出门,因为这书房里藏书多,属于易燃物品,里面别说火折子,就连烛台就没准备。
由此可见,谢铎不会在这书房里挑灯夜读。
苏通三人很高兴,这次来拜访谢铎,能一睹许多绝版书的真容,足够夸耀一辈子了。
谢铎笑道:“小沈溪,多年没见,我后院种了几株外间不常见的药草,正好你懂这些,帮老朽看看如何?”
“是。”
沈溪知道谢铎是要借一步说话,恭敬应了,随谢铎一起往后院去。
还没出后堂,谢铎就把拐杖交给旁边侍候的小厮,身体站直,腿脚也恢复了灵便。沈溪故作惊讶,谢铎活络一下筋骨,道:“可别对外人说啊!”
“学生明白。”沈溪道。
谢铎感慨地说:“听闻这届福建乡试解元,名叫沈溪,我还惊讶了一下,算了算你年岁,不过才十二三,只想或事有凑巧?但后来又听说这沈溪是宁化人,便知是你无疑了。福建乡试解元,真是年少有为呀!”
沈溪没想到谢铎远在南京,对他的事也打听得这般清楚,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感激:“学生初至应天府,本该马上来见,只是……”
“只是怕吃闭门羹,是吗?却也怪不得你。”谢铎笑道,“若你到了南京,过门不入,我才不会原谅你。幸好让家仆找到了……挺好的,你马上就要到太学,在里面用心读上几年,对你的帮助很大。”
“你府试和乡试的文章我都看过了,才学不错……对了,听说昨日你与祝允明见过面了?”
沈溪心想,谢老先生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哪里有避世的味道?
第三六八章 不胜酒力
沈溪跟祝枝山见面是头天发生的事,翌日就传到谢铎耳中,这说明谢铎并非闭目塞听,他说是隐居避世,但对于外面事情知道得不少。
沈溪留意到,虽然谢铎的两进院子看起来简陋,但实则占地面积比之三进四进院子还要大许多,除了几块苗圃用地外,后院还有个半亩大的湖泊,长满荷叶的湖边有个小亭子,亭子中间是一个石台,周边布置了几根凳子,看起来精巧雅致。
石台上摆放着个茶托,茶托里放着茶壶和茶杯,说明谢铎经常在这里会客。这一切足以证明:谢铎只是不见生客,他的学生和至交好友肯定往来频繁,但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才令外界觉得他什么人都不见。
既然谢铎主动提出来,沈溪不敢隐瞒,行礼道:“是学生鲁莽,得罪了祝先生。”
谢铎轻轻一叹:“希哲这两年,曾到府上投过几次名帖。他恨不得即刻就能中进士,可古来这样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还少吗?就说柳三变,才华再好,天子善其词,可最后如何?终归静不下心来潜心科举……昨日你的作法,简单有效,犹如洪钟大吕,想必能让他猛醒吧。”
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沈溪很想问这么一句,但也知道,要真问出来未免有些冒昧。谢铎既知他对付祝枝山的那一套,估摸着连苏通收受士子好处前来拜见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溪本以为谢铎让他到后院看药草只是借口,但未料后院的苗圃面积更大,种植的草药更多。
谢铎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很高兴,是药三分毒,一般来说种草药的周围连蔓草都难以生长,更别说是把不同的药草种到一块儿去了。谢铎看起来是把草药种在苗圃里,但苗圃里的土跟院子的土颜色不同,分明是从别处运来,然后用木板分隔开,一个苗圃,如同分隔成一段段梯田。
谢铎为了种植药草,花费的心思不少。
谢铎一心只读圣贤书,隔绝于世俗之外,可六年前考察闽浙和两广灾情时,见到百姓有病却无药可医,只能用一些荒诞的治病之法,求神问卜,钱花光了就吃观音土果腹,令他感觉民生疾苦,回来后便在家里种植草药,但没什么经验,花了几年时间摸索才有如今的成果。
“沈溪,你是医药世家出身,却不知你是否懂得种植草药?有些药,于应天府之地难以成活,我就算在这里种得再好,换到别处……却无法存活。”
谢铎栽种草药的主要目的,是想培育种子,把种子送到各地栽种,就如同农学家一样。
沈溪点头,中药所用药材,产地来自大江南北,需要的温度和空气湿度、土壤盐碱性各不相同,想在一地内种遍所有草药是不现实的。沈溪虽然浸淫药材多年,知道草药的大致习性,可具体怎么种植,他也不太清楚。
但沈溪对于中药的理解,显然高于半路出家而且因为消息闭塞无法获取有益信息的谢铎。
沈溪跟谢铎讲解一番,谢铎不住点头,受益匪浅。
三人行必有我师,沈溪只是个十二岁的稚子,但谢铎也是不耻下问,可见谢铎此人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食古不化,生人勿进。
过了一个多时辰,谢铎突然想起:“倒将书房里的客人给遗忘了。”
沈溪知道这是送客的潜台词,连忙道:“学生也该告辞了。”
谢铎哈哈一笑:“别当老朽是赶客,其实也是年老体衰,出来这一会儿就感觉腿脚支撑不住了,等你从京师返乡时,一定要再来坐坐。或者那时,你已高中进士了吧……”
这算是谢铎的美好祝愿。
沈溪跟谢铎回到书房时,苏通三人站在书架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表现得似乎求知若渴,但实际上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翻看几本书后就已经不耐烦了,但为了不给谢铎留下坏印象,只能继续“演戏”。
当然,他们心里也有些不爽,既是一同前来拜访,结果谢铎给他们摆脸色,把沈溪叫出去单独叙话,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人。好在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拜访谢铎的“名”,对于实质的内容反倒不太在意。
见到主人回来,苏通三人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书架上,走上前对谢铎行礼。
谢铎道:“寒舍简陋,未及招待,还望见谅。”
苏通恭敬道:“老祭酒客气了,学生能来拜访,已是三生有幸。”
谢铎摆摆手:“这么个寒酸的地方,来一趟算什么有幸?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叫人送你们出去。”
苏通、于步诚和令中杰赶紧行礼告辞。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致仕的朝臣,还是誉满天下的大儒,就算来一趟连杯茶水都没喝,但仅仅是人家让你看他想方设法收集的藏书,已是多大的荣幸?
谢铎没有亲自相送,让知客送四人出门。
到了门口,苏通回头望了那不大的门楣一眼,感慨道:“谢老祭酒的屋舍俭朴至斯,可所藏浩瀚啊。”
地方小,藏书多,谢铎本身便是一座移动书库,这南京城里小小一隅,已经算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图书馆,藏得下半个南京城的学问。
于步诚跟着发出慨叹:“若能时常前来拜会,必能增进学问。要是能拜谢老祭酒为师……名师出高徒,不敢想啊!”
沈溪心想:“出了门口在这儿长吁短叹,无非是要显摆自己进过一次谢铎府邸而已,这些话怎不当着谢老先生的面说出来?”
沈溪不言,苏通等人也没问沈溪跟谢铎单独在后院交流了些什么。
一行四人出了街口,那边轿子已在等候,于步诚精神焕发:“苏兄,昨日与你一聚,尚未尽兴。今日在下邀请几位好友再会,不知你……还有沈公子、令公子可否赏脸?”
苏通眼前一亮:“就怕叨扰啊。”
于步诚道:“无妨,那在下先回去准备,下午备了轿子上门去请,沈公子和令公子也一定要来哟。”
既然见过谢铎,今天就要趁着沈溪和苏通没走,把亲朋和同窗好友叫过来,好好在这些人面前显摆一番,二来也算是偿还沈溪和苏通的人情。
于步诚算不上是南京豪门望族的公子,家里最多有几人曾在朝中为小吏,苏通一介外乡人,想结识那些真正官宦世家的子弟还是很困难的。
与令中杰作别,日头正好挂在天空正中,苏通带着沈溪回客栈,一进客栈门,里面南来北往的士子都围拢上来,询问二人见谢铎的情况。
苏通道:“自然是见到了,谢老祭酒还留我等借阅古籍……”
“哇。”
旁边的人一片感叹。
都知道谢铎是著名的藏书家,这样的人通常把书籍当作命根子,现在能够慷慨将藏书给他们瞧,那算得上是礼遇有加。只是他们不知,其实谢铎的藏书大多数都在桃溪老家那边,根本不在谢铎于南京城这边的居所内。
苏通意气风发:“沈老弟,眼看就到晌午,这商会你也别回去了,留下来吃顿家常便饭如何?”
沈溪估摸着这会儿回去,估计林黛她们已经吃过午饭了,为避免折腾,便随苏通上二楼进到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