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帝心驭权(1 / 2)
清晨,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灭了大半,只亮着御案前的一盏,这是朱由检自己要求的,现在帝国财政吃紧隐患重重,必须一切资源用到刀刃上。
汉民族三百年的沉沦,早已成为他最大的行为动机。孤灯孑然伴着蒙蒙亮的天光,以及檐角还挂着几颗没散的寒露,更衬得这将倾之大明王朝,满是风雨飘摇的凄惶。。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前,他埋头批阅奏章的背影里,有着这个民族本能的倔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穿越者也好,历史上的朱由检也罢,都曾经努力过,而且都是至死方休。正因如此,当故事挂上沉重,才有那么多的遗憾。
朱由检手里捏着一卷黄绫封皮的奏折,指尖无意识在边角上蹭来蹭去,沉郁的眼神沉得像口不见底的老井。
王承恩昨夜递上来的消息,直到此刻还在他脑子里打着转,各种顾虑和推演就一直在他思虑中徘徊不去。历史上顶顶有名的魏忠贤求见,让他提高了万分的警惕,人的名树的影,只当危崖临身,做好万全准备。
“这老家伙动作倒是真快。”
“钱谦益刚倒,东林那群人乱成一锅粥,六部空了好几个位置,连吏部都还没来得及走流程,他就敢伸手了吗?”
朱由检并没有急着召见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急相。心里的博弈就是如此曲折,一定要沉得住气,不能急,你一急对方就知道你怕了,一怕阵脚就会乱。
他先让司礼监文书房,把近三日所有内廷人事调动的底档原样送进乾清宫,一份都不能少。他自己一页页翻一条条看。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翻到最后在一堆走流程的例行调令里,居然夹着两份票拟预批的文书。一份是内官监左少监要求换人,接任这个位置的是魏忠贤的心腹太监李朝用。另一份是六科廊掌印太监易主,新任者叫刘时化,早年曾在东厂当过档头,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
更离谱的是,这两份调令都已经盖了司礼监的印,只差皇帝御览画押,就能正式生效。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一手玩得妙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是朕在一堆文书里没发现猫腻,贸然签字,这事不就让他得逞了吗?还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朱由检冷笑一声,把奏折往边上随手一丢,骂道:“这哪是安插亲信,这是明晃晃的逼宫,用最软的法子,干最狠的事。先把人塞进去,等你发现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在位置上喝茶了。”
但他没恼,反而有点说不清的高兴。
魏忠贤终于动了。只要动,他会有破绽。不动,才是最难对付的,正如看不见的毒蛇才最具威胁。
他抬手叫过身边的小宦,“你速去传旨,让魏忠贤辰时三刻入宫,乾清宫正殿候见。”
小宦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由检又叫住了他,挥手屏退左右,“记住,到时只留你一人侍茶,朕要单独见他。”
小宦愣了愣,赶紧点头然后不言不语默默退了下去。
辰时三刻,天已放亮,朱由检早早从东暖阁转移到乾清宫正殿。按照现在朱由检的性子,哪里召见臣子都是一样的,可压不住古制传统,他也只能尊重以免招致口诛笔伐。
不一会有内侍来报,魏忠贤已至。
只见殿门被慢慢推开那一刻,朱由检静静打量过去,见魏忠贤身着一身深青蟒袍,头戴乌纱,手里攥着一柄拂尘,脚步沉稳而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四十多应该更接近他现在的身体状态。
他身形高大,背脊傲挺,颦笑间不见奸滑,反而还有股儒派气质,脸上神色平静淡漠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有眼角几道深褶子,藏着这么多年熬出来的城府。
他脚步不疾不徐来到大殿中央站定,右手撩袍从容轻轻跪下,伏身对朱由检恭谨叩首:“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略显低沉,听来却不显老迈,反倒有种历经风浪压得住场的沉敛。
朱由检只没让他起来,也没开口说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一时间殿里静得吓人,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殿中人心里发紧。
就这般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缓缓淡淡开口:“九千岁近日好忙啊。”
闻得此言,魏忠贤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只是依旧伏在地上:“奴婢日夜操劳,一心全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不敢妄自说一个忙字。”
“分忧?”朱由检冷声轻笑一下,从龙案几上拿起一份黄绫封册,随手腕一扬,那册子就径直落在魏忠贤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闷响,“那你看仔细了,这是什么。”
魏忠贤下意识低头匆匆扫了一眼,登时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道内官监左少监的调令原件,上面还有他魏忠贤亲笔写的票拟批语。
他骇然惊悚抬头,声音却依旧强撑着故作平稳:“此乃内廷寻常人事调动,事先我已报告吏部备案核查,程序无误。”
“程序无误,当真?”朱由检的语气中陡然冷滞了几分,“谁允准你绕过朕,擅自任免内官监与六科廊的主官的?吏部有没有会签?朕有没有御览而后画押?你仅凭一张票拟而已就敢定人生死升降,魏忠贤,你是真不懂祖宗的规矩,还是觉得朕根本管不了你?”
朱由检越问越急,越问音调也越高,最后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飞起,滚烫茶水溅了一桌。
魏忠贤额头渐渐密密渗出细汗,却还在硬撑:“奴婢,只是暂且先行拟定,待陛下批红后便可正式生效,并无不妥。”
“何来不妥?”朱由检霍然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靴底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异常清晰的空旷回响,“那朕再问你,李朝用的侄儿上个月强占顺天府的良田三百亩,逼死了两个农户,地方官的状子一报到通政司,是你暗中给硬生生压下去的吧?”
朱由检故意把自己置身于魏忠贤身前一米内,保持着对魏忠贤的强力压制和心理逼迫。这一点很好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一米之内是绝对的心理禁区,一旦突破这个距离,就会引起不适和戒备,朱由检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魏忠贤闻言猛地抬头,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根本藏不住的骇然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