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帝心驭权(2 / 2)
“还有刘时化。”朱由检冷然继续说,语气竟平得像在说今天再寻常不过的天气,“他收了江南盐商五千两白银,竟私放了一名被朝廷通缉的亡命逃犯。那人前脚刚出京,后脚你就把他提为六科廊掌印太监。这无本万利的买卖,你倒是做得还挺顺手啊?”
魏忠贤嘴唇微微发颤,想辩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别急着否认。”朱由检俯身弯腰,从案下随手抽出一本薄册,“这是东厂的陈年旧档,当年你亲手暗中设的外围线人名单。刘时化排第三十七位,每月领银子二两五钱,专门暗中盯着江南官员的动静。”
“可如今偏偏倒好,他反倒成了你的心腹,公然替你敛财。”
他说完,把册子随手丢在魏忠贤面前:“你掌司礼监管东厂,权势滔天。朕知道你在天启朝有功,也知道你对皇室还存着几分忠心。可你门下这些人个个贪得无厌横行霸道,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你说你不知情?朕不信。”
朱由检很聪明,语句陈述完全不拿魏忠贤的错处,只直言他手下人都是混蛋,看似为他开脱,实则也是在敲打他。这又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而生起谋逆之心。
魏忠贤终于撑不住了,额头重重磕在御阶之下的地上,发出震耳的闷响:“奴婢,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朱由检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三天之内连塞两个心腹进要害位置。你以为朕年轻,好糊弄?你以为东林倒了你就又能一手遮天了?”
他停顿了片刻,盯着魏忠贤伏在地上的后脑勺,声音压得更低了:“朕告诉你,你那些破事,朕都知道。不止这些,还有你藏在西山别院的账本,你那干儿子在外开的当铺,你侄孙女婿在扬州买的盐引,桩桩件件不落,都在朕手里。你想不想一件件听一下?”
魏忠贤略显肥胖的身子浑身一震,手指紧紧抠住地面,额间冷汗涔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滞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朕不杀你。”朱由检语气骤然一转,径自转身缓步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也不动你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你这些年把持权柄,毕竟没做过公然谋逆的事,对先帝也算尽心。朕要是现在骤然把你拿下,天下人只会说朕刻薄寡恩,容不得先皇留下的肱股老臣。”
魏忠贤缓缓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
“但,你要记住。”朱由检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在他身上,“从今往后内廷一应人事,凡四品以上的升迁调动,必须朕亲自批红。东厂,锦衣卫所有密报一律直呈御前,不经你手批阅。你要是再敢擅作主张,哪怕是一纸调令,朕也再容你不得。
魏忠贤牙关紧咬,低首涩声应道:“奴婢,谨遵圣谕。”
“还有。”朱由检话锋再转,“东林那群人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天下人皆恨其入骨。朕不会给他们平反,也不会再启用他们任何一个核心人物。但他们的余党还在暗地里勾连,想着死灰复燃。这些人你去暗中盯着,尽数肃清。”
魏忠贤听之一愣,没反应过来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给你一个差事。”朱由检意味深长看着他,“盯住他们别让他们再蹦跶起来。你要是办得好,朕自有大大的赏赐。你要是放任不管,或者借机报复无辜,朕一样要收拾你。”
魏忠贤这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手拿捏实在是帝心难测,原来小皇帝这不是要灭他,是要用他呀。
他没有想错,魏忠贤和东林党早已是生死大仇,不可能被调解,朱由检就是要用他这条老狗,去咬另一群老狐狸,以为他争取更多的解决时政问题的时间。
魏忠贤想到这里心头猛觉一震,冷汗顺着脊背就往下淌了下来,连贴身的中衣都湿了大半。
“原来如此。”
“皇帝根本不在乎谁忠谁奸,他要的是平衡。东林已然倒了,他又怕阉党坐大。阉党嚣张,他就扶东林出来加以制衡。如今东林残破,他便留下自己这条恶犬,专门盯着那些残党余孽,不让任何一方彻底独大,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奴婢,明白。”魏忠贤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愿为陛下鹰犬,肃清奸邪余孽。”
“很好。”朱由检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下去吧。那两份调令,即刻撤了。人选另行商议,朕会亲自过目。”
魏忠贤恭恭敬敬叩首三次,缓缓起身,捧着拂尘一步步躬身退出大殿。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明显沉了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半截。
殿门咔哒一声合上。
朱由检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朕赢了。”
这一局博弈,他没动一刀一兵,就凭着手里掌握的信息和心理上的绝对压制,便把这条盘踞了这么多年的巨老蛇,硬生生逼回了笼子里。他知道魏忠贤定然不会甘心,但他也绝对不敢再轻易试探。只要对方还有怕,那他就还能用。
而他不怕魏忠贤贪,不怕他专权,就怕他装清高什么都不图。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最危险。而魏忠贤所求的是权,是地位,是九千岁这三个字带来的尊荣。只要皇帝还能给他这点体面,他又何必豁出去造反?
“至于东林那群人,他们以为自己倒了,就能换来新帝清算阉党?太天真了。”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点淡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哪一派胜利,而是让两派永远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而他,站在中间,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随时可以敲打任何一方。这才是真正的控局。”
他伸手扒了扒案上堆着的奏折,目光落在最底下的那一份上,那是关于锦衣卫指挥使近期履职情况的密报。
他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该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小宦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案角。热气袅袅升起,映得朱由检的脸忽明忽暗。
他没碰茶,只盯着那份奏折,努了努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