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律法改革(1 / 2)
橘黄的烛火在乾清宫西暖阁的铜灯盏里跳动着,映在朱由检面无表情的阴冷面庞上,让他那张本就愤世嫉俗的脸,更加深刻。
他呆呆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的阵阵咳咳之声,在静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王承恩早就注意到了,皇帝进入这种沉思状态已经有一刻钟了。
依据经验,他判断皇帝很可能正在构建某种重大决策。
果然,这时朱由检出声了。
“王承恩,朕在大明律里发现了这么一条。官员犯法可纳赎,可按品秩抵罪。你对这一条有什么看法呀?”
朱由检问出这话时,虽然语气极其轻松,但他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这些变化通通落在了谨小慎微的王承恩的眼中,王承恩也因此,越发小心翼翼。
王承恩对朱由检恭敬作揖一拜后说:“陛下,国家和皇权对士大夫的优待历来有之。在奴婢看来,这大体应该是良善之策吧?”
“良策?就因为优待读书人?”朱由检瘪瘪嘴,眼中有种说不出的鄙视。
他看了看自己御案上堆满的卷宗。
那里面有考功司暗访过程中查出的贪腐案底,也有三法司历年来积压的冤案文书,更有百姓通过“皇命密匣”投递御前的控诉信。
那每一桩,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一件事,叫官与民,不同命。
“王承恩,你知道吗?华夏族自从诞生以来,都是个仰头察天伏首测地的民族,有着朴实的实用哲学和民族意识。”
“因此,我们这个民族对于文人的尊重和期待,也很高。”
说到这,朱由检叹了一口气,“但很可惜呀,历史和时间都反复证明,咱们的文人配不上这些优待和尊重。他们垄断知识自成阶级,平时享尽优待,却又对百姓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多数都是软骨头。”
“典型代表就是宋朝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有世修降表的衍圣公。”
王承恩立在一旁,全程都聪明地低着头。在这样的事情上,他可不敢说话。事关文人阶层,这种麻烦他招惹不起。
同时他也了解,这个时候的皇帝并不需要劝慰或意见,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人陪着他理清思绪而已。
一边想事,一边对人叨叨,从来都是皇帝的习惯,这一点王承恩早习惯了。
就在这时,朱由检含怒忽然将那本《大明律》狠狠合上,因为用力过重,发出一声砰的闷响。
“考成法再严苛,最多也只能罢了他们的官,却破不了他们心里的特权高傲。”
朱由检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铁块砸在这大殿之上。
“朕能查他们的政绩,却管不住他们伸手拿钱的手。朕能罚天下百官,可还有千百个‘顺天府’躲在全国各地,照样变着法儿克扣流民口粮,照样把济贫院当成自己的私田来使唤。人心不设限从来都是肮脏到底,这就是人性。”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到墙边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从北直隶一直滑到江南,再从江南滑到辽东。
“法若不公,朝廷的公信力就会丧失,民心就会离散。民心一散,再多的新政也是枉然,不但推不动,还很可能有副作用。朕要求的吏治清明只是个开始,真正能稳住这江山的,还得是靠律法来兜底。”
朱由检转过身,盯着王承恩。
“传旨,调阅三法司,让他们整理,自洪武年间以来,所有涉及权贵免罚,贪腐枉法以及百姓告官被驳回的案卷,让他们整理成册,完成之后送进宫来。朕要重修《大明律》。”
王承恩听到皇帝这个旨意,心头竟是一震,但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没事找事地劝阻。
他知道,这位皇帝,从来不会做无谓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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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文华殿偏殿。
朱由检的御案之上铺满了厚厚一叠纸,那正是刑部先前整理出的近十年来,五品以上官员的涉案记录。
朱由检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之上,他的手边摆着三份汇总:
这是一份官员贪腐仅革职却不判刑的案例统计。
一份是百姓田产被夺,告状三年仍不得立案的积案记录。
还有一份是刑犯死刑判决中,凌迟极刑被滥用和连坐株连的案例实录。
殿中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分坐大殿两侧,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朱由检翻完案卷最后一张,他抬起头语带讥讽道:
“你们都看看,这种官官相护的操作,你们是不是都很眼熟?同样的一件事,若是百姓犯了,杖六十流三千里。要是你们这披着文皮的官员犯了,直接写个请罪折子,最多罢官回家了事。告诉朕,这是法条吗?这是给你们这些权贵,写的便利条。”
刑部尚书有些听不下去了,咳嗽两声,起身拱手回禀朱由检:
“陛下,三法司执掌天下刑名权杖,自有其祖制与流程。若陛下另设机构审查参与判决,恐侵夺了三法司的司法之权,如此可能动摇国本。”
大理寺卿,也立刻起身帮腔,立刻接话:
“大明律乃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亲自制定的国法,三百余年,未有系统大改。今陛下若轻言修订,恐失祖制纲常,更乱了士林人心。”
朱由检冷笑一声,随手将一叠案卷扔在桌上,纸页散开,上面全是权贵免罚的批文。
“太祖定律,是为了保全江山安抚万民,不是给你们这些所谓士大夫,留免罪金牌的。你们嘴里喊着祖制,怎么就没人提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呢?怎么就没人说说,法者,乃是天下之公器呢?”
朱由检说完站起身,眼里的讥讽和鄙视毫不掩饰,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朕今儿重修大明律,不是要废了三法司,也不是要夺你们手上的权。朕是要给你们加一道关,上一道锁。”
“朕不过是要加一条条款而已,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犯法,若犯的是死刑案或是百姓告官案,判决后三日内,必须报备审查,未经核准不得执行。就这么一条规矩修定,就这么难吗?”
三人低头不语。
朱由检继续道:“设立‘律政提调司’,直属朕管辖,由王承恩兼任提调官,再抽调些刑部老吏,都察院御史和民间讼师共十五人组成。这个新部门只做三件事:统筹修律,重大案件备案审查与冤案复核。他们既不参与审案,也不抓人,只看你们判得公不公平,这也不行吗?”
朱由检顿了顿,扫视三人:
“你们若觉得这也叫侵权,那朕就问你们一句话。这些年你们有多少冤假错案,是因为你们的独立审判才拖到今日的?有多少百姓跪死在官府衙门之外,就因为那被告有个官亲在朝堂,他有权有势可以阻碍司法公正?”
朱由检这几乎扒皮的质问,使得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拿起一份奏报,毫不客气地对三人道:
“上个月,就有苏州一商户被六品官亲自强占了铺面,人家将这事告到了府衙三次。府衙都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其通通驳回。现在人家投了皇命密匣,经东厂查实后,发现其府衙主簿,收了被告五百两银子,然后主簿竟然帮着被告当场作伪证。这种案子之多,在官场几近成了习惯,你们三法司在意过吗?有想过管吗?有没有想过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打算改变这一切吗?”
朱由检这连声质问,没人回答。
“律政提调司必须设立,大明律法也必须修改。”
朱由检语气斩钉截铁。
“朕不是要违背祖制,朕是要还当年太祖立法的本心。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是一人,一姓之私,更不是士大夫的护身符。”
朱由检说完皱眉重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尚有余温。
“明日早朝,朕就要诏告天下。文官体系既掌立法又掌司法的好日子必须改变,不然国法还有何公信力可言?不受监督的权力使用,就是绝对的腐败。律政提调司负责审计和监督,司法和审判还在你们手上,只要做得不太过分,老百姓就不会闹起来。真弄到天怒人怨,那就别怪朕要你们的脑袋了。”
朱由检不加遮掩的话,落在三人耳中那已不是警告了,那分明是赤裸裸的不信任与鄙视。
至朱由检登基后,他们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这个朱家皇帝与之前的历代皇帝都不同,他太聪明心思太缜密,谋事而后动,而且条条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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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十日后,乾清宫文书房。
朱由检的案上,这时已放着了一份三法司按照他的意思,草拟完成的《新律要义十六条》,墨迹未干。
朱由检带着律政提调司的五名官员正在进行逐条核对,王承恩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记录着。